天刚蒙蒙亮，江苏省兴化市安丰镇的国蟹市场早已是一片喧嚣。“王宝林水产商行”的老板王宝林正捏着出货单，指挥工人将一箱箱打包好的小龙虾装车。屋内，五六位女工正熟练地将分拣台上的小龙虾按规格分拣、称重。“我自己有几百亩的养殖基地，也收周边农户的小龙虾。这不，今天早上又收了2万斤，马上打包发给客户。距离最远的客户在新疆乌鲁木齐，上午11点发航空快递，基本晚上七八点就能到目的地。”他说。
提起兴化的特色水产品，人们总会先想到河蟹，这里也有着“中国河蟹养殖第一市”的美誉。但近年来，随着虾蟹混养模式的推广，“精准放养、精准捕捞、控制留塘种虾”的“兴化模式”应运而生，这种虾蟹混养耦合技术使兴化小龙虾异军突起，逐渐成为当地强村富民的“新引擎”。在兴化，以放养抱仔虾为特色的虾蟹混养面积已达16万亩。
虾蟹如何实现更好地共生，怎样帮助产业链延伸增值？近日，记者来到兴化市采访虾蟹养殖户、企业及相关专家，探寻当地通过虾蟹混养蹚出乡村振兴富民路背后的故事。
凌晨1点，大多数人还在梦中酣睡，但兴化市海南镇新伍村的养殖户们已戴上头灯、脚踩雨靴，准时来到塘边。夜色下，他们弯腰收笼、抖虾入筐，水花声伴着阵阵窸窣响动，打破了池塘深夜的寂静，一只只膘肥体壮的小龙虾在灯光下泛起青红色光泽。
实际上，新伍村正是虾蟹混养“兴化模式”的发源地。“我们村有800多户村民，一半都在从事水产养殖。2018年，村里有些养殖户看到小龙虾价格很高，就尝试把河蟹和小龙虾一起养，但因为技术不成熟，养殖密度过大，小龙虾不仅产量低，还容易发病传染给河蟹。”新伍村党总支书记杨永前告诉记者。
小龙虾“搭档”河蟹的最初尝试虽然以失败告终，但这一做法很快被水产养殖专家注意到。针对新伍村的混养情况，当地农业农村部门依托江苏省淡水水产研究所等科研单位，探索形成颇具特色的虾蟹混养“兴化模式”，技术逐渐成熟。
最显著的变化是，管理从原来的不可控到越来越精细化、标准化。“养殖户们每年2月底至3月初投放河蟹苗，4月再投放小龙虾苗。7月至9月初捕小龙虾，10月捕河蟹。充分利用虾蟹生长成熟周期的差异，采用专门设计的捕捞工具尽量降低捕捞小龙虾时造成的河蟹残肢率高等风险。”兴化市现代农业发展服务中心水产技术指导科科长张凤翔介绍道。
值得注意的是，养殖户投放的并非大规格小龙虾虾苗，而是怀抱小仔虾的抱仔母亲虾。“投放虾苗时一定要控制密度。经我们试验，在投螺种草、布局一定功率增氧设施的条件下，一亩水塘投放10至15只抱仔虾为宜，以最常见的6至9钱重的抱仔虾为例，每只抱仔虾携带300至350只小虾苗。从市场价格来看，一只抱仔虾的价格为15元左右，养殖小龙虾后，每亩水塘投放虾苗的成本仅为一二百元。”张凤翔说。
为进一步控制密度，水产专家还指导村民们在适宜水位线附近设置围网，防止上年越冬洞穴中的多余亲虾进入养殖区，仅允许定量投放的母亲虾入塘，从源头控制密度。
目前，这一模式已在当地推广六七年。兴化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这一模式的主要优势在于采用定量放养抱仔虾，有效控制池塘养殖密度，实现精确放苗；错开小龙虾主产区集中上市时间；有效利用生物防控敌害，降低养殖成本；充分利用池塘养殖空间，大幅度提高池塘利用效率，节约土地资源等。
对于养殖户来说，最关心的莫过于这笔效益账。在新伍村，村干部们带头尝试虾蟹混养，其他村民看到收益后自然主动跟随。“我家流转了20多亩水塘，今年小龙虾亩产为75公斤，按照7月初小龙虾每斤20元的塘口价来算，亩均增收3000元。如果再算上养殖河蟹的收入，每亩水塘每年的净利润为5000元以上。”杨永前给记者算了一笔账，“我们村水塘的流转价格也提高了，从每亩700元提升到每亩2000元左右，增加了村民们的收入。”
在合陈镇锦贤村，合陈镇水产站站长袁祥远正在和村民杨海峰一起查看虾蟹长势。“目前我们镇虾蟹混养的面积在2万亩左右，占全镇水产养殖总面积的三分之一。”袁祥远表示。
随着气温持续升高，“夏日顶流”小龙虾从五六月起迎来集中上市旺季，但价格却变得更加亲民。相比之下，兴化小龙虾的塘口价却能达到每斤20元上下，这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江苏省淡水水产研究所研究员许志强告诉记者，主要原因在于兴化小龙虾实现了错峰上市。“目前全国大部分地区小龙虾养殖采用的是‘稻虾轮作’模式，主要集中在6月中旬前上市，上市时间集中导致价格低迷，养殖效益不高。”许志强说，“虾蟹混养的‘兴化模式’改变了以往小龙虾自然繁殖不可控的局面，实行定量投放抱仔母亲虾，小龙虾正好在七八月上市，此时其他小龙虾产区的虾源已经减少，市场价格自然上扬。”
除此之外，兴化小龙虾的品质也受到市场认可。兴化地处江淮水网腹地，水质优良、饵料丰富。“在饵料投喂方面，虾蟹的饲料种类以颗粒饲料、螺蛳、鲜鱼为主，搭配少量的小麦、豆粕、玉米等植物性饲料，让小龙虾也能‘荤素平衡’，这样养出的虾肉质紧实，更加鲜美。”张凤翔表示。
随着虾蟹混养的持续推开，一条条产业链也逐渐浮出水面，小龙虾抱仔虾的培育繁殖和离体苗的销售就是其中的一条。
小龙虾离体苗又称抱仔苗、水花苗，是目前小龙虾在养殖过程中出现的新鲜事物。记者了解到，小龙虾种苗的长途运输始终是一道难题，随着小龙虾消费市场不断扩大，养殖户养殖意愿强，苗种需求大。但北方小龙虾亲本难以越冬，无法自然繁育；南方虾苗出苗时间与养殖需求错配，多地苗种供应缺口凸显。
而兴化的抱仔虾规模化生产技术则可以有效解决这一痛点。“实际上，抱仔虾长途运输技术也尚未突破，但目前可以通过离体苗分时段供应缓解这一问题。我们通过轻轻抖动把抱仔虾的小虾苗抖到水里，与母体分离，再把离体苗用氧气袋打包，每个氧气袋里可放1斤离体苗，大概3万多尾小龙虾苗。”香湖水产品养殖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孔繁彬表示，养殖收购抱仔虾、出售离体苗为合作社的主要业务之一，去年仅这项业务的净利润就达300万元。
“通过大棚覆盖避光黑薄膜等措施，将棚内水温稳控在12摄氏度至13摄氏度，可让离体苗保持适宜规格。今年我们的离体苗已经做到3000斤、1亿多尾了，发往海南、黑龙江等地，成活率可达80%。”孔繁彬表示。
“今年我承包了1000亩水塘，开始尝试虾蟹混养。”渔沣塘（江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李春光告诉记者，“我主要是看中了精深加工的商机。近年来我们研发生产花雕蟹等产品，出口至阿联酋等国家，其实这套生产工艺也完全可以应用于小龙虾。在管理方面，养殖基地采用无人机投喂饲料，省心省力，三台无人机同时工作，五六个小时就可以完成千亩水塘投料。”
从新伍村的“试水”到全市16万亩的推广，虾蟹混养的“兴化模式”在水塘里找到了虾蟹共生的平衡点，不仅造福了本地水产养殖户，也为全国更多水产养殖区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乡村振兴“兴化样本”。（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祖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