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听劝”？蔡艳飞解释：“大家看到某个品种，会想到某个人名，大家的呼声让品种有了群众基础。而这也是我们育种人走的路线，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如果不是“宝华”月季在网络上爆火，可能很多人不知道月季这一常见而普通的花卉品种竟然绝大多数来自国外，可能不会有那么多人知道云南省农业科学院花卉研究所的蔡艳飞团队已经自主选育出几千个有“中国芯”的国风月季，也可能蔡艳飞不会因此而携带一朵“宝华”登上今年的央视春晚舞台。
当然，历史不能假设，但可以确定的是，蔡艳飞团队的“中国风、中国芯、中国造”的摸索和积累，让她有十足的底气：“‘宝华’的火不是因为它是‘宝华’，而是一个偶然的点。它不火，就有另外的品种火。而且‘宝华’之后，我们也接得住，因为我们还有一堆新品种。”
自“宝华”后，“文秀”“娇龙”又多次出圈。带着这些热度，记者在云南农科院花卉技术创新中心的育种基地，见到了几万株争奇斗艳的月季，也听到了蔡艳飞团队的成果“飞”出“花花”世界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是科研成果落地和转化的探索。
故事的形式，有浓浓的中国味儿。
巨大的现代化基地，高高低低的花丛，身穿冲锋衣、扎着马尾、戴着鸭舌帽的蔡艳飞穿梭其中。在介绍品种时，她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领，也像一位悉心照顾孩子的母亲。“生硬”的学术加“柔软”的审美，让她看起来既有力量感，又有生活气。
基地的每株花上都标注有亲本、时间的编码，土里插着表示晋级、待定或者淘汰的不同颜色的牌子。姹紫嫣红中，记者也见到了“宝华”真容。“宝华”出圈，蔡艳飞和团队的小伙伴们纳闷：为什么它会火？为何偏偏在众多花里并不十分优秀的它，热度更胜？为什么这里的月季会一次又一次出圈？
惊喜连连，思来想去，蔡艳飞的总结很简单：“就是跟网友的互动有关。”
说起这个互动，那就要说说这场互动“背后的男人”——植物科普博主“植物眼”，其本名张全星。他家十几平方米的阳光房中，从墙壁到地面，层层叠叠种植着300多种稀有植物，置身其中宛如一个微型的植物世界。两个为植物拍摄延时摄影的小影棚正在工作，“宝华”的定妆照也是诞生在这里。
“宝华”定妆照上网之前，蔡艳飞团队走过一段漫长的月季攻关路——2019年，基地启用，蔡艳飞也从山茶花栽培转型至月季育种。彼时，随着市场的扩大，云南花卉的设施栽培需求旺盛。蔡艳飞顶着压力，来到基地。“现代化的设施的脾气、新品种的花的脾气，我们都摸不透。育种就是给孩子找好爹、找好妈，而且不只是养一个孩子，是养一群孩子，设施培育还得把一群孩子都养好。你可以把那么多花养得半死不活，反正搞不死它，但要种好真不容易。最初几个月，种子天然萌发率不足10%，花苗种下去，叶子像烧过一样。急得不行。”蔡艳飞话锋一转，“其实也没有记者想象的那么多苦难叙事啦，科研嘛，我们做得其实蛮有成就感的。”
成就感来自哪？来自种子萌发率60%以上，来自育种周期从一般的4到5年缩短至2年半，来自3000多个品种等待申报，以及“哪怕200个申报成功了，我们不是剩下2800，而是一直能动态补充到3000”……
因为成果多，团队里负责品种申报的杨颖婕找到张全星，说新品种太多了，能不能做个宣传。他们便联合为10个品种做了一次网络征名活动，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起来。记者此前采访过“宝华”月季爆火的另一位当事人，网友“有之”。去年12月15日，他刷手机时刷到了“植物眼”发的征名视频。他想玩个梗，便留言：“刘宝华月季，因为我二舅叫刘宝华。”当时张全星内心是有点生气的，感觉太冒犯了，但还是出于礼貌和克制而回复：“我很尊重你对二舅的感情，但用作花名是不是有点牵强了。”有之答：“还好，不算牵强。他长得像花一样。”这个回答，让张全星懊恼全无，反而觉着这人挺好玩儿。与此同时，网友们也看到了这个有趣的互动，便齐心协力将“刘宝华”给顶到断崖式领先。
看到这个投票结果，张全星慌了。“我感觉收不了场了，捅了个马蜂窝。且不说‘刘宝华’好不好听，命名是有一套规则的，不能说啥是啥。怎么跟蔡老师交代？怎么不辜负网友？”这两边的信息不对等，张全星便想让双方“面对面”将这个问题化解，所以他提出开一场直播。后来，在长达4个小时的“我不叫刘宝华”的直播中，蔡艳飞团队和网友们的互动，不仅让“宝华”暂定下来，也在这个过程中进行了非常有效的科普。张全星当时就跟蔡艳飞说：“这个品种离上市还远，大家就已经记住了，已经喜欢了，这是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
始料未及，恍然大悟，蔡艳飞用这两个词形容“宝华”这个名字到来的整个过程。“很多人觉得做科研的，尤其是搞育种的，可能就是穿着白大褂倒腾各种仪器，但其实不是那样子。而且命名环节让网友参与进来，引起共鸣后，大家知道‘宝华’，最起码大家有了一点这方面的了解。以前很多人说不知道还有品种的概念，还有网友说我认识的第一个品种就叫‘宝华’。这让我们反思，为什么以前取了很多我们觉得很好听的名字，但大家不觉得有多好？就是因为没有跟公众互动。”
后来，很多网友将自己长辈的名字发了过来，蔡艳飞便想以此做一个“纪念”系列。在这个过程中，一朵黄色的月季，大家为其取名“文秀”。于是又有网友向蔡艳飞建议，1000多种还没命名，那能不能出一个“巾帼英雄”系列，黄色的是“文秀”，那白色的叫“纯如”，红色的叫“长霞”。“我就回复了网友，我说你这个确实比我想的那个‘纪念’系列要好，采纳！”
为什么这么“听劝”？蔡艳飞解释：“大家看到某个品种，会想到某个人名，大家的呼声让品种有了群众基础。而这也是我们育种人走的路线，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采访中，时不时有电话打到蔡艳飞这里，基本是围绕“娇龙”月季：有陌生人想买一批“娇龙”月季赠送新疆以致敬贺娇龙，她要亲自送往新疆的“娇龙”月季的对接问题，张全星商量植物科学画家曾孝濂当天正在画的“娇龙”如何妥善保管……
“娇龙”让蔡艳飞如此上心，和贺娇龙能牵动那么多人的心的原因是一样的，都可以用“中国芯”进行解释：“‘娇龙’‘文秀’都是大家给我们的建议，从这能看出我们中国的基本盘是稳的，大家是很正向的。我们自己选育的‘中国芯’月季，从品种到名字都有中国精神和中国故事，花便成为一个载体，一个能让这种精神延续下去的载体。”
贺娇龙那句“若为热爱，便所向披靡”让蔡艳飞感同身受，这句话就是团队甚至所有做科研的人的精神写照。“我们也遇到很多的难题，但我们很热爱这份事业，所以不惧怕这些困难，也不惧怕外来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所以才会一直坚持走下去。”
同样，“文秀”的命名过程也让蔡艳飞感动。因为在她看来，黄文秀做的工作跟团队的工作是一致的。黄文秀是脱贫攻坚路上的战士，团队则以科技助农，工作殊途同归，所以团队当时就拍板定下了“文秀”这个名字。为了表示尊敬，蔡艳飞在众多黄色月季中反复比对挑选，就是为了找一朵最配得上英雄的花。
这些优秀的女性给蔡艳飞很多激励，而花本身的特性也和女性的某些特质相通。在花卉产业的链条中，“从育种的、种花的、卖花的到消费者，其实大部分都是女性。那么‘巾帼英雄’系列，就是希望用鲜花纪念女英雄，传承她们的精神。”
在推“巾帼英雄”系列的过程中，也有人问蔡艳飞能否就叫“巾帼”系列，这样范围更大一些。蔡艳飞很坚决：“我认为不行。我可以称为‘巾帼’，我不能称为‘英雄’，为什么？我觉得称我‘巾帼’我当仁不让，巾帼不让须眉，毕竟我们在这个领域做得也还不错。但我还达不到英雄的层次。能被称为‘英雄’，就是因为她们的贡献被大众认可，并能带动很多人。所以叫‘巾帼英雄’，是为了让伟大的女性们的精神以花作为载体，同时也能在互动中，让大家从她们的事迹中吸收到一些精髓。”
历史靠伟大人物引领，同时历史由人民群众创造。
除了这些英雄，蔡艳飞团队还推出“平凡之光”系列。因为受“宝华”启发，很多网友将他们长辈的名字甚至故事放到了评论区，蔡艳飞深刻感受到老一辈人名字中的寓意、他们的贡献以及中国人取名的浪漫。而且通过“宝华”以及很多像“宝华”一样的普通人的故事，蔡艳飞认为平凡人也有闪光之处，所以就推出“平凡之光”系列并面向公众征名。
启动后，网友们的热情依旧高涨。其中有个故事让蔡艳飞印象深刻，就是有位网友的爷爷是新中国第一代会计，一辈子没有算错过一笔账。“我觉得这个是很牛的，一个普通人能完成这样一件事，也是不普通的成就，所以我记住了这个故事。也就是说，如果普通人的故事能够打动大家，能和一朵花匹配上，我们就会考虑采用这个名字。”
从英雄到平凡人，都可以和国产月季产生联结。“我们选育的是中国人自己的品种，用的是中国人自己的名字，如果能再加上一段中国人自己的故事，那就从花到名字到故事都是我们中国的了。”
为什么如此强调“中国”？
蔡艳飞讲到一个大家不太知道的事实：“国内鲜切月季品种85%甚至90%以上都是国外的，每买一枝花、一棵苗都要交专利费，而且专利费还不低，基本是3%到12%。也就是说，农户卖1块钱1朵花，别人就要收走3分钱到1毛2。羊毛出在羊身上，消费者也要承担这个费用。”也正因此，团队决心搞育种，做“中国芯”。
不仅如此，色浓、瓣密、多呈杯状的国外品种还主导着我们的审美。所以团队便从“中国风”攻关，让“中国芯”的月季更飘逸洒脱，让更代表也更符合中国人审美的“写意”“留白”放到育种中。
为4379-4品种征名时，除了“刘宝华”，还有一个叫“紫不拉几大白花”的名字名次也不低。通过这个名字，可以侧面知道“宝华”这朵花以白色为主体，并有紫色晕染的边。
说来也巧，“宝华”确定后，张全星越咂摸“宝华”这个名字就越觉着熟悉，学民族植物学的他拍着大腿说：“上世纪30年代，郑万钧先生在宝华山北坡的天然次生林里发现的玉兰，就叫‘宝华’！神奇的地方是，这个玉兰也是白紫配色。”
在基地内，记者看到有的花的花瓣像绢纸一样，有的花是极为稀有且高雅的淡紫色，还有的散发着木质的香气。“国风月季，既要有多样的花型，还要有丰富的香型，你刚才闻到的那些，有的是标准玫瑰香，有的是茶香。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瓶插周期要长。”蔡艳飞介绍。
除了“中国芯”“中国风”，蔡艳飞团队还将很大精力放到“中国造”上。“‘中国风’是我们独特的审美，‘中国芯’是以自主品种为内核，‘中国造’指我们规模、高效的本土产业生态。”
团队的基地就在亚洲最大的鲜切花交易市场即昆明斗南花卉市场边，“企业、种植户，遛弯的工夫就能来，市场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都知道。这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近，也是链条的通畅。我们要从整个产业链上进行本土化，自己的品种、技术、种植体系和市场体系，整个链条通了，才能循环起来。”蔡艳飞说。
记者好奇，作为育种人，每个环节都要涉及吗？蔡艳飞回答：“本来我们应该只关注育种，怎么种、怎么卖，跟我有啥关系？但做到现在发现，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光育种不行，还得会种，还得教农户种，担心他卖不出去，所以还得帮他们把链条打通。因为你觉得你的品种好，市场端不接受，那只剩一个情怀了，没有任何意义。以往的育种路线就是科研单位只管育种，没往市场端发力，这也是我们的品种运用到市场少而更多国外品种占据市场的原因之一。”
怎么做的？选好亲本、授粉、育苗养护后，种子进入第一轮单株淘汰赛中，只有约5%能够晋级。接下来，晋级者扩繁至14株，从花型、花色、抗性、产量等各种角度再进行筛选，淘汰率达到80%至90%。剩下的潜力股们就被同步送到丽江、开远等冷热不等的地方进行扩繁和测试，还有小批量的进行市场测试。在空间上、流程上的压缩，使整个育种周期缩短，抢占市场先机。
值得一提的是，团队非常注重市场反馈以及成果转化，以此反过来指导育种。蔡艳飞举例，以前根本不会关注运输，觉得花好看、抗性和产量高就很好了。但有些花的花瓣容易有折痕，批发端不愿意批发，因为会被客户投诉花损率高，那反过来就传导到种植乃至育种。还有一个例子，就是以前不注意花的绒刺，到基地来选品种的企业反映，包花时刺会戳到另一朵花造成永久损伤。因此在育种时，团队会逐渐将这些因素纳进来综合考虑，并且市场端反馈好，才算品种的成功。
严苛的筛选和对市场的充分感知，让团队硕果累累，也一次又一次让国风月季出圈。如今的蔡艳飞更加忙碌，和公众的互动也成为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在这“甜蜜的负担”下，她认为，这也是对育种工作和国风月季的一次又一次好的科普，“无非就是让大众对国产月季有更多认识。”
毕竟科研人员培育的种子，要从基地的繁花中，“飞”入更多人的生活里，落地开花。就像蔡艳飞在春晚舞台上说的那样：“我们培育的‘中国芯’，就是让最美的花，为老百姓的幸福而开。”（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巩淑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