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坚硬盾形铠甲，流淌神秘蓝色血液，在地球上存活了近5亿年，一路见证海陆变迁、物种更迭。中华鲎这枚“海洋活化石”，曾大量分布于东南沿海近岸海域。从远古繁衍至今，中华鲎不仅是滨海湿地健康的“指示物种”，其血液提取物制成的鲎试剂，更是医药行业检测内毒素的核心原料，直接关系人类公共卫生安全。然而，受栖息地破坏、过度利用等多重冲击，中华鲎种群数量急剧下滑，一度濒临区域性灭绝，保护迫在眉睫。
近日，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南海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水科院南海所”）中华鲎保护科研团队的“理论+实践”模式正式入选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物种生存委员会“保护成功故事”，以《An integrated approach to the conservation of the Chinese Horseshoe Crab》为题向全球推广中国经验，为这一古老物种的存续带来转折的微光。
2月4日立春，广东省湛江市北部湾沿岸的滩涂泥泞而寂静。下午4点，潮水缓缓退去，水科院南海所中华鲎保护科研团队负责人颉晓勇博士，带领团队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潮间带，俯身追寻蜿蜒的“川”字痕迹——这是中华鲎爬行留下的独特“鲎道”，痕迹尽头，往往藏着一只只幼鲎。这样的野外调查，团队已坚持10余年，足迹遍布南海沿岸所有中华鲎潜在栖息地。
“20世纪70年代前，我国曾拥有全球95%以上的中华鲎资源，每逢春夏繁殖季，成对的鲎爬滩产卵，场面极为壮观。”颉晓勇蹲在滩涂边，指尖轻拂过泥沙，语气满是惋惜与痛心。短短数十年间，这一景象已难觅踪迹：2002—2009年，香港海域幼鲎数量锐减九成；2019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中华鲎列入濒危物种红色名录；2021年，中华鲎升级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种群衰退态势触目惊心。
“我们基于长期调查，在2023年确认了一个结果，我国近岸海域鲎资源处于严重衰退状态，部分海区已存在区域性灭绝的风险。”颉晓勇语气沉重。
长期以来，中华鲎保护陷入“凭经验施策、无依据发力”的被动局面，导致保护效果大打折扣。为扭转这一困境，水科院南海所团队率先开展系统性资源普查与生态研究，相继完成《中国南海北部近海鲎资源调查及北部湾潮间带中华鲎幼鲎潜在栖息地评估》《北部湾中华鲎生态关系与保护研究》等核心课题研究，厘清我国中华鲎资源分布、种群规模与理想适生区，明确广西北海、广东雷州、汕尾、汕头、海南儋州、福建厦门等地适宜建立中华鲎保护区，为划定保护区、制定保护政策提供科学依据。
2024年，团队通过研究发现，中华鲎在自然生态系统食物网中处于较为弱势的地位，生存耐受度低、抗干扰能力弱，属于典型的“易危体质”，任何人为因素影响都可能对其种群造成致命打击。保护中华鲎，既是守护生物多样性，更是守护国家战略生物资源，刻不容缓、势在必行。
野外种群岌岌可危，人工繁育与增殖放流成为物种拯救的关键抓手。但中华鲎生长周期极长，通常需要10年左右才能性成熟，子二代个体方可合规用于鲎试剂产业，“要满足产业可持续需求，至少要提前数十年布局，保护工作等不起、慢不得。”颉晓勇坦言。面对挑战，科研是破局的关键。团队立足广东，牵头建成3个中华鲎养殖生产与繁育研究基地，聚焦保育生物学核心技术，攻克亲鲎培育、苗种繁育、病害防护等一系列难题。
走进团队南海所的实验室，一排排养殖箱整齐排列，轻轻拨开箱底薄沙，拇指大小的幼鲎像一个个甲壳虫露出来，灵活摆动剑尾，在沙层中缓慢爬行。“饵料种类直接影响亲鲎生长和繁殖生理，我们通过反复试验，创新了亲鲎优化培育生产技术。”颉晓勇指着养殖系统介绍，团队成功构建基于室内循环水的规模化人工繁育技术体系，填补了国内技术空白；针对幼鲎成活率低的痛点，建立生态养殖模式，并对幼鲎开始摄食的2龄阶段给予重点关注和研究，苗种培育成活率显著提升。2021年颉晓勇团队的科研成果《中国鲎人工繁育和保护研究》被评为“广东省动物科学技术奖二等奖”。
人工繁育成功只是第一步，如何让实验室里的生命安全回归自然、有效补充野外种群，是更大考验。以往部分地区粗放放流、深水投放、混种放流等做法，违背中华鲎底栖、喜浅滩、依赖沙泥质底质的生活习性，放流效果微乎其微。“将鲎苗简单抛入大海并非最佳方式。”颉晓勇直言。
为此，团队系统研究水流、风向、底质环境中泥沙比例等外部环境对中华鲎行为的影响，提倡开展中华鲎科学放流：建议优先选择风浪平缓、退潮后能露出沙泥质滩涂的近岸海湾，严格筛选苗种规格、精准划定投放区域、全程规范操作、后期跟踪评估。团队先后多次开展和参与科学放流示范，为全国中华鲎科学放流树立标杆和案例。
南海所所长张殿昌表示，鲎试剂检测法是检测内毒素最敏感的方法，而鲎血是鲎试剂最关键的核心原材料，因此鲎对于国家公共卫生安全具有独特价值，具备国家战略生物资源属性。南海所要发挥科研团队优势，以科研力量开展鲎保护研究、维持鲎的种群数量，保证鲎试剂供应，实现鲎试剂行业的可持续发展。
“我认识鲎，它的血是蓝色的，还是保护动物！”湛江硇洲岛“鲎保护社区”里，孩子们兴奋的呼喊声中透着自豪。2022年6月，国内首个“鲎保护社区”在此落地。多年从事水产养殖的社区负责人梁爱洲表示，中华鲎昔日赶海常见，如今成了保护动物，成立“鲎保护社区”，就是要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让鲎保护成为渔村生态教育的鲜活素材。
“中华鲎种群有效恢复，需要全社会共同发力。”颉晓勇认为，物种保护不能只靠科研人员，还要发动群众力量。为此，团队以“鲎保护社区”为载体，搭建科普创新平台，开展形式多样的宣传活动，推动保护意识深入人心。近3年，社区儿童带动救助中华鲎116次、722只，不少渔民生产作业时主动解救误捕幼鲎，并将其放归大海。保护意识得到有效传播，一场由社区萌芽、向社会蔓延的保护合力正持续壮大。
近年来，湛江市海洋与渔业部门紧扣“生态优先、科学保护”思路，构建了全流程保护体系。截至目前，全市累计放流中华鲎苗种103.53万只，收容救护653只，成功放归473只；通过科普进校园、线上线下宣传等方式，发放保护资料5万余份，覆盖群众超6000人次，群众主动救护、举报违法行为的案例逐年上升，全民守“鲎”氛围日渐浓厚。
中华鲎生存曙光渐显，但颉晓勇和团队成员始终认为必须持续发力，中华鲎生长周期长、种群恢复慢，保护工作绝非一朝一夕。他建议，当前首要任务是强化中华鲎作为国家战略生物资源的定位，推动生态环境、自然资源、农业农村、医药卫生等多部门协同，完善顶层设计与政策衔接；其次要强化省市级政策执行层面的保护意识，破除地域、部门壁垒，确保保护措施落地见效；更要发挥制度优势，依托国家级平台统筹资源，攻克技术、政策、管理中的痛点和难点，凝聚起科研机构、政府部门、基层社区、渔民群众协同发力的大保护格局。（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冯建伟 王婉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