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多少才合适?

2026-04-10 10:53 来源:农民日报

3月20日,在湖南省春季农业生产现场会上,岳阳县委副书记、宣传部部长曹超向与会者详细介绍了近些年探索形成的双季稻区“211”家庭适度规模种粮模式。而在会议前一天,湖南省农业农村厅印发了《引导发展“211”等农业适度规模经营模式、完善农业经营体系的十条措施》,在全省层面鼓励推广此类适度经营。

发展适度规模经营是现代农业的方向,但究竟多大规模才算适度,不同经营主体、不同产区,答案各有不同。

对于像岳阳县这样以双季水稻为主、常年播种面积120万亩的产粮产油大县,“未来谁来种地”“选择什么样的种植规模才是最优解”,一直是亟待破解的现实课题。

据了解,伴随着农机装备普及、农技水平提升、土地流转条件日趋成熟,加之家庭经营精细化管理带来的稳产增产,岳阳县双季稻主产区的家庭农户经营规模,已从早期的30亩、50亩,逐步提升到100亩甚至200亩。

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研究员许靖波的看法是,百余亩的双季稻,以夫妻两人为主要劳动力的家庭一般能够管得过来,收益也较为可观。岳阳对农业适度规模经营的实践或许并非完美答案,但只要持续探索、不断推进,就是一个扎实而有益的开始。

面积扩大了

岳阳县杨林街镇尚书村种粮户方友成16年前回家种地的理由很简单,父亲在家种地,农忙时节收割机难请、人工难觅,一季水稻常常错过最佳农时,产量低、收入薄。“那时候老父亲就种几十亩地,全靠人力和小型农机,从春忙到秋,还是顾不过来。”

岳阳县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米敦文告诉记者,2010年前后,岳阳县家庭农户种植规模普遍在30亩左右。随着城镇化加速,农村人口结构发生深刻变化:老一辈农户逐渐老去、种不动地,年轻人大量外出务工,不愿种地也不会种地,大量耕地面临闲置风险。与此同时,留在农村的“60后”“70后”成为种粮主力军,他们外出就业渠道狭窄,更愿意扎根土地,零散耕地逐步向种田能手集中,种植规模自然扩大。

杨林街镇农业综合服务中心主任雷四军见证了这片土地种植规模的变化:“过去我们一直说30亩是家庭经营的适度规模,现在大部分种植户种植面积都有所增长,这不是行政推动,是农户在实践中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方友成回忆,回乡的第一年他就购置了一台收割机,此后几年,他又添置了旋耕机,种植面积逐年增加,如今双季稻种植面积稳定在120亩。

和不少盲目配齐农机的种植户不同,方友成的思路清晰而务实。他把育秧、插秧、飞防等环节全部外包,自己专注耕地、施肥与田间管理,农闲时再用农机为周边农户提供作业服务,赚一笔服务费。他认为自己从事育秧环节,无论技术还是成本,都比不上合作社工厂化、规模化运营,交给专业主体更划算。

“规模扩大不是冲动选择,而是现实条件共同推动的结果。”米敦文用两组关键变化解释了种植规模的扩张。早年确定30亩以上为适度规模,核心受制于机械化水平低。近十年来,土地整片流转日趋成熟,零散变连片,为规模经营奠定空间基础;农机装备与农业技术跨越式进步,无人机飞防、高速插秧机、大型旋耕机全面普及,农资产品质量提高,劳动强度降下来,整个生产方式发生了变化,农户自然就可以扩大种植面积。

这种自下而上的实践探索,与省级层面的调研判断高度契合。从2019年开始,湖南省农业农村厅便围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展开全域调研,厅农村合作经济指导处处长张志兵说,通过大量入户走访与问卷调查,他们发现在山丘地区,家庭经营水稻50—100亩,柑橘种植30—50亩,露地蔬菜种植面积不超过30亩,这样的规模占多数。

“大部分种植户无需配齐全套农机,拥有旋耕机、收割机等设备即可,育秧、飞防等环节购买社会化服务,省钱又高效。”张志兵表示,引导适度规模经营,核心不是追求大面积,而是让农户管得过来、收益稳定,既不让小农户被市场淘汰,又能通过规模经营提升粮食产能,实现粮食稳产与农民增收的双重目标。

管不过来

“田不是越多种越好,能赚到钱才是实在,光表面风光没用。”筻口镇华宸家庭农场负责人余煜华用十几年种粮经历验证了这样一个道理:种植规模一旦超出家庭管理能力,就会陷入面积越大、效益越低的困境。

2013年,余煜华结束在外务工,回家承包了30多亩地。从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开旋耕机,到熟悉无人机、收割机等各类农机,他经营的土地面积逐年增加。

余煜华回忆起当时扩大种植面积的心态:“我想把锄头挥得更狠一些,多种一点儿就能多赚。”2021年前后达到顶峰,他经营的土地总规模480亩,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种粮大户。

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种得最多的那一年,反而没怎么赚到钱。

“所有问题,都出在‘管不过来’这四个字上。”余煜华掰着手指细算,480亩地分散在两个行政村,地块零散、管理半径大,而双季稻“双抢”窗口期仅有十天。

那几年农忙时,余煜华要请十几个工人,仅工人工资就发放8万多元。平日里,他还专门雇了两人负责田块灌溉,一年开销近2万元,即便如此,仍顾此失彼。

“100亩地自己抓紧三五天就能干完,480亩要拖半个月以上,农时耽误一天,产量就差一大截。”当时余煜华经营的土地两季亩产大概在1600斤,除去高昂的人工、机械成本,实际收益并不理想。

比收益微薄更煎熬的是身心俱疲。前几年遭遇持续干旱,余煜华说他连续一个星期几乎不眠不休,扛着锄头连夜抽水抗旱。

2023年,余煜华痛下决心,一次性缩减300多亩种植面积,仅保留了180亩地。这个决定,源于他与丰瑞农机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董敏芳的深入交流,这是一位种地能手,既懂管理又懂经营。

董敏芳认为夫妻两人的精力与能力有限,种得多却管不过来,成本照样支出,没有净收入就是亏损。她建议余煜华不要一味追求面积,尝试把规模降下来,把田间管理做精做细。

收缩规模,地块集中连片后,变化立竿见影。无需长期雇工,仅农忙时临时找人搭把手,余煜华将育苗和销售交给了董敏芳的合作社,管水、施肥、打药、收割等其他核心环节,他们夫妻两个人就能完成,仅管水一项成本就节省80%以上。

精细化管理直接带动亩产的变化,现在余煜华种植的180亩早稻亩产约1000斤,晚稻最高时亩产达1200斤,双季稻总产量超2000斤,比480亩时多出400多斤。“其中80斤稻谷是种植成本,多出来的320斤产量全是利润。”余煜华对比发现,种植180亩到手的收入,与当年种480亩几乎持平,人却轻松了大半。

“种地的效益,其实是一条抛物线,到达临界点后物极必反。”雷四军总结了农户的经验,家庭经营双季稻有一条清晰的警戒线:200亩是他们当地夫妻两人经营的上限。

“种植面积达到哪个规模后,风险会明显加大,甚至出现不挣钱的情况?”记者就这个问题走访了一些农户。

筻口镇种植户方敏从前年的100亩地扩种到近200亩,配套1台旋耕机、1台收割机、两台插秧机,还自建育秧大棚,即便机械化程度较高,他仍表示不打算再增加面积。

步仙镇的种植户陈国光,目前种植160亩,农机、育秧棚一应俱全,也不愿增加种植面积。“请人管水,田里干裂都没人发现,钱花了,产量却跟不上。自己能管多少就种多少,稳当最划算。”

在这些农户看来,家庭种植的管理半径有天然边界,管理面积过大,即便借助摩托车、农机辅助巡查,边角区域、灌溉节点仍难以及时覆盖,一旦病虫害、缺水缺肥等问题出现,无法第一时间处置,最终都会转化为产量上的损失。

米敦文在长期调研中也验证了这条管理边界,他觉得,目前来看在岳阳县,100到200亩是最适合家庭农户管理的面积。他以那些种植面积达千亩以上的超大规模经营主体为例。“他们现在的办法是采用网格化管理,将土地分割为几十个百亩左右的片区,聘请专人负责,这恰恰从侧面证明,百亩是管理的合理幅度。”

许靖波的团队进行过测算,得出当地双季稻产区家庭农户适度规模的面积在150亩比较合适。他从农时规律与技术支撑角度给出专业解读:湖南双季稻种植,前有低温、后有寒露风,农时窗口极度紧张,晚稻移栽定植需要在5到7天内完成,最长不超过10天,否则产量大幅下降。一台农机在天气顺利、设备正常的情况下,一周可完成150亩左右作业,刚好能在关键窗口期内完成全部农事,这是设定适度规模的核心依据。

核心是增加收入

岳阳县“211”家庭适度规模种粮总结了几种经营模式:一种是纯自主种植,只管好自己经营的土地,把精力集中在种植上,收益也比较稳定。另一种是增加社会化服务,自己有机械、有能力,在种好自己地的同时,为其他农户提供社会化服务,包括机耕、飞防、机收等,多赚一份服务收入。还有一种是产加销结合的模式,除了种粮,还配套做粮食贸易,延长产业链,提升综合效益。

这些做法的核心逻辑是优化资源配比,盘活家庭富余人力与农机装备,实现效益最大化。在米敦文看来,农业发展最终要讲效益,只有找准最佳效益点,粮食生产才能实现可持续。

余煜华缩减种植规模后,他把重心放在农机的社会化服务上,家里配齐无人机、旋耕机、收割机各一台,三台插秧机,形成全链条作业能力。家庭成员分工明确:他负责旋耕、收割等重机械操作,妻子驾驶插秧机,自家180亩地种完后,富余的农机与人力全部投向社会化服务。

凭借过硬技术与良好信誉,余煜华的农机服务在当地很受欢迎。别人不愿接手的小块田、边角地,他都认真作业,药量、浓度精准把控,曾在布满电线、网线的复杂地块,花一整天完成40亩飞防作业,只为让农户放心。一年下来,无人机飞防、插秧、旋耕、收割等社会化服务,能带来10多万元的收入。“农业社会化服务,关键是信任,农户认可你,活就永远干不完。”余煜华是这样认为的。

米敦文计算过,种植户利用收割机、旋耕机为周边散户开展服务,一般年增收几万元。

与余煜华靠农机服务增收不同,方敏前年新建了5个育秧大棚,扣去政府补贴后,个人共投入40多万元。大棚年育秧能力达300亩,除满足自家使用,多余秧苗对外出售。“自己有大棚,育好秧,整好田就能插秧,再也不用因为购苗排队耽误时节。”方敏坦言,育秧棚整体投入的确很大,但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以前大田育秧的风险。

年轻一代的种粮户,则主动向产业链后端延伸。29岁的种植户陈庭安建有的育秧棚比方敏的更大,约4800平方米,水稻育秧结束后,他尝试种植圣女果。这是陈庭安经过调研后的选择,圣女果种植茬口与水稻完全错开,不耽误粮食生产,且本地市场需求大、竞争小,他还设计了包装盒,准备打造自己的品牌。

种植户胡勇凭借着家传手艺酿酒,他每年留存五六万斤稻谷进行深加工。方友成准备利用家庭农场新增简易大米加工设备,将稻谷加工成精品米……

“这些情况表明,适度规模经营有利于形成立体与综合的经营体系。”张志兵表示,很多农户都形成了以种粮为基础,以农机服务、设施复用、农产品加工的多元增收途径。

增收是适度规模经营的核心导向,而许靖波更看重这一模式带来的深层社会效益。“我们始终把夫妻档、家庭式小农户作为核心经营主体,这是最稳固的农业生产单元。家庭稳,则经营主体稳;主体稳,则产业有持久动力。农业发展最终要靠人来落地,而家庭就是中国农村最基础、最可靠的支撑。过去农民大量外出务工,根本原因就是种地效益低、留不住人;现在适度规模让种粮有钱赚,人自然愿意回来。”(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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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韩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