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标本在“说话”

2026-09-18 10:16 来源:中国青年报

“这是一只勺嘴鹬的标本,它是一种小型鸻鹬,主要在沿海的滩涂上觅食,通过这个像‘小勺子’一样的喙在滩涂上来回扫动,寻找食物。靠着这把‘小饭勺’,这个物种从西伯利亚的冻原一直‘飞’到了东南亚的海滩。”

眼前这只勺嘴鹬标本,只是展厅里众多标本中的一员。这些标本不再鸣叫,却并不沉默。与仍在海滨滩涂觅食的同伴不同,这些标本通过讲解员的介绍,向更多人“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让这些沉默的标本重新被“听见”的,正是南开大学自然博物社学生筹备的“飞羽流光”鸟类标本展。

自9月6日起,每周末标本展会在南开大学津南校区开放。此次展览共展出了234件南开大学馆藏的站立鸟类标本及少量的盒装科学标本,全面覆盖了鸟类六大生态类群,其中不乏勺嘴鹬、卷羽鹈鹕、金雕等珍贵的鸟类标本。

为跨越近百年的标本“续命”

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标本在来到展台之前,曾经长期被存放在教学楼顶层的阁楼里。

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实验师沈广爽初次与这批标本结缘,是在2015年。彼时刚刚参加工作的他初见这批数量庞大的标本时,只觉得非常壮观。直到2019年,这批标本需要集体搬迁到津南校区时,如何妥善安置,被提上讨论日程。但由于标本数量庞大、专业修复人员稀缺,所以当时未能商讨出妥善落地的解决办法。

但也正因为有了这次标本搬迁的契机,人们才开始真正翻看这些标本留下的标签。它们有的制作于1937年七七事变前一天,在山河骤变的前夜,听过天津城的风声与雨声;有的来自抗战时期的四川乐山,在烽火岁月中,或许曾听见防空警报响起,听见敌机掠过城市上空的轰鸣;还有的制作于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两天,旧时代落幕,崭新的历史篇章即将翻开。

正是这批标本沉淀的百年历史与珍贵价值,让沈广爽始终念念不忘。2025年暑假,他向学院主动请缨,正式组织学生开展这批标本的整理工作。在学院的支持下,他和学生们着手改善标本保存环境,开始标本的清理和修复、标本标签的制作与完善,并为修复后的标本拍摄照片,建立起专属于它们的电子档案。

经统计,受损标本主要存在假眼缺失或褪色、皮毛开裂、假体外露、尾部脱落等问题。面对这些不同的“病症”,修复小组“因病寻医”:对于较难处理的皮毛开裂和尾部脱落,他们请天津自然博物馆的专业人员协助修复;对于假眼缺失等能够自行处理的问题,学生们测量标本的眼部尺寸,查阅相应鸟种的虹膜颜色,再按规格购买或定制假眼,重新安装固定。

更多的问题,则没有现成的处理方案,学生们边查资料边摸索。南开大学毕业生、最早一批参与标本维护的张奕辰回忆说:“最初修复标本时,我们发现了一只形态很好的草鸮。由于屋顶漏水,它一侧翅膀上的羽毛和脱落的墙皮粘在了一起。”

当时,同在修复小组的徐韵迪白天参与修复,晚上查阅资料,寻找既能清除污物又尽量少损伤羽毛的试剂。后来,她查到一篇论文,其中提到,无水乙醇、丙酮等有机溶剂对羽小枝的损伤比清水更小。于是,他们买来无水乙醇,用大棉签和洗脸巾擦去羽毛间粘连的污物,再用吹风机的冷风档顺着羽毛的方向吹干,为这只标本“延续了生命”。

“会说话的标签”

修复之外,旧标签也为学生们提供了追索标本历史的线索。例如5件制作于1957年的鸟类科学标本上,采集人一栏写着南开大学王福麟老师的名字。学生们查阅资料后发现,这批标签记录清晰规范的标本可能与当年苏联鸟类学专家在东北开办的鸟类研修班有关,著名鸟类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郑光美也曾参加该研修班。

谈起这些发现,张奕辰说:“在整理、发现这些标本的过程中,我仿佛在与那些为标本收藏、为中国动物学发展作出贡献的人对话。”

1919年南开大学创建伊始,即设有生物学门。1922年,南开大学正式建立生物学系,毕业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应尚德教授任首任系主任。抗战期间,南开大学奉命南迁,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组成西南联合大学,生物学系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艰苦创业,继火传薪。抗战胜利后,李继侗、萧采瑜、崔澂等著名学者、教授到生物学系任教。如今,生命科学学院的微生物学和动物学已经成为国家重点学科。

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动物生物学和发育生物学系教授、中国动物学会理事、天津动物学会理事长卜文俊在看到旧标签和新标签一同展出时,露出了笑容,他说:“有旧标签保存完好的话,我们就应当把它们保留住,保留它们就是保留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发展的历史。”

这些旧展台和旧标签也吸引了南开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张传勇的目光。他说:“同学们把之前的标签、展台保存下来是非常有心的。就像历史研究过程中古籍的签、函,看似不起眼,却蕴含着很多有关古籍的信息。同样的,这些签的写法,以及展台的摆放其实都反映了一些当时的研究者对标本的认知。”

像介绍“老朋友”一样介绍它们

修复让标本得以保存,但保存并不意味着重新把它们锁进柜子。作为布展人,南开大学自然博物社的匡修身说:“我在和同伴们整理这批标本时,被它们本身的美,以及背后的历史价值所震撼。我希望通过这次展览,让这些‘好东西’被更多人看到,让它们的故事被更多人听到。”

展览通过小红书、微信公众号、校园媒体等渠道宣传,吸引了来自不同专业和年龄层的观众陆续走进展厅。王孜曼是北京师范大学生物学专业的学生,跟随导师从事鸟类研究,她专程从北京到天津来参观。“这些鸟类标本在科研中是鸟类数据库建立和鸟类亲缘关系建模计算中重要的数据来源,它们可以告诉我们鸟类的翼长、喙长等诸多信息。看到这么多人喜欢这些标本,我很高兴。”

怎样让观众听懂它们的故事?这需要讲解员完成准确、生动的“翻译”。如何做一名好的翻译官呢?讲解员刘亦彤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说:“作为一个观鸟爱好者,我见过它们在野外的样子,所以给别人介绍这些鸟的时候,我会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像介绍‘老朋友’一样介绍它们。”

热衷于鸟类科普和传统文化传播的天津市民汤津滨走进南开大学,很惊喜地发现同学们把中国有关鸟类的传统文化也融入了讲解:“同学们提到了,白腹锦鸡被绣在了清朝二品文官的补服上,这些讲解丰富了这些鸟类标本的内涵,在自然科普中讲出了文化审美的价值。”

这种面向公众的“翻译”,并不只发生在鸟类标本展中。依托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平台,自然博物社还开展了阳光温室、校园开放日等自然科普活动。谈到自然科普教育的意义,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南开自然博物社指导老师石福臣说:“自然科普一方面能够让科普者把自己的所学知识讲出来,加深自己对知识的理解;另一方面能够激发青少年对科学的兴趣。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

观众离开后,展厅重新安静下来。勺嘴鹬、草鸮和其他鸟类标本依然停在展台上。听,标本还在说话。那些跨越时光的故事,仍在被讲述。(南开大学 周子易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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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韩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