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逐渐淹过绿洲沙漠。达拉特旗一条灯火璀璨的小巷里，传出水一样清灵的音乐声，伴着阵阵琅琅的读书声。一位两鬓斑白的男子手捧一本书，声情并茂地朗诵着：“河西走廊的月亮升起来了。升起在八月初的千里戈壁滩上。皎洁，冷峻，粗犷，苍凉。”这是达拉特换流站音乐读书会的一个场景。朗诵的人叫徐国庆，是蒙西至京津冀直流输变电工程达拉特换流站业主项目部主任，他读的是我新近出版的散文集《眺望人间》中《月升戈壁滩》的开篇。巧的是，那篇散文写的正是十年前特高压变电站及线路工程施工的片段，契合了他们正在建设的项目——达拉特换流站虽不是建在千里戈壁滩上，却是建在库布齐沙漠腹地。旁边有人用手机直播实况，镜头在读书人和小野马乐队成员之间移动着……

我是在两天前的傍晚走进这个工地的。从包头南下黄河，转而西行，一路追着夕阳奔驰。座座沙丘、一排排光伏板，次第闯入眼帘，又急速退去。我们终于没有追上夕阳，在一望无际的芨芨草中转头向南，驶过一片黄中带青的玉米地，进入一个巨大的红底白字的门架——达拉特换流站到了。

映入眼帘的是临建墙上的一幅幅标语、栅栏上的一条条横幅，还有几行诗句。每一栋临建的门头上，都贴着相同的四个红色大字——同心家园。不远处，一行红字标语吸引了我的目光：看着北斗星走不迷路，跟着共产党走会幸福。这样的句子在这里随处可见，我问这些文字出自谁之手，一名身着白裙的女子告诉我：“业主啊。”随后，她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业主代表徐国庆，眸子里满是崇敬。

我惊讶于她与业主之间的融洽，根本不像施工方与业主的关系，倒像是好朋友。

女子名叫付孟庆，是江西水电的职工，也是达拉特换流站土建施工项目部的综合专责。在随后的采访中，我了解到他们如此融洽的原因——同心。项目建设伊始，风沙大，缺水，沙子流动性大，难题一个接着一个。如何把业主、监理、物资供应、施工方紧紧联结在一起，建设好内蒙古第一个“沙戈荒”特高压项目？徐国庆经过思索，想到了“同心”二字，他把业主和施工方的临建房统称为“同心家园”。一个特高压项目，就这样把许多人拧成了一股绳。

而我最想写下的，是付孟庆的故事。

小付是个“90后”，今年三月，她把九岁的女儿小曼放在家里，抱着出去看世界的想法，从江西南昌来到达拉特换流站建设工地，岗位是综合专责。那时，工地临建还未完工，他们住在铁皮柜里办公，牙齿冻得咯咯响。但小付并不觉得苦，自然环境虽然恶劣，工地上的一切都是新的，感觉很充实，即便漫天风沙，也是上天对他们的考验，别有韵味。小付说话慢声细语，回忆春天的风沙和寒冷，仿佛讲述一件美好的事情。

二

在徐国庆的支持下，项目简报《同心达拉特》办了起来，一月一期，如今已出了七期。到达拉特项目部之前，我看过简报的电子版，对第六期上刊登的一篇读书心得印象颇深。那篇心得的作者正是付孟庆。当时，项目简报刚刚创办，每个施工项目部都派人参与，江西水电派的是小付。大家都鼓励她写文章，她便从学习别人的文章开始写起。在读书时，她还做了很多笔记，把喜欢的语句段落都摘抄下来，掩卷思索，书中的文字就变成了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鲜活起来。一个静谧的午夜，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敲击着键盘，一行行文字跳跃而出，一篇文章很快就成形了。大家惊异于她的用心，更惊异于她的文笔：行文流畅，不像出自一个从未写过文章的外行之手。

初步成功给了小付很大的信心。她一发不可收，连续写了一些消息和通讯，登在项目简报上。我看过她写的一篇通讯，内容是年轻的项目经理在达拉特换流站项目中的作为，其中一段是：“面对沙漠腹地风沙肆虐、条件艰苦、工序复杂的重重挑战，他坚守匠心本色，紧盯施工一线，优化施工方案，严控工程质量，得到监理和业主的高度认可。”文章有模有样，让人对她笔下的人物充满了好奇。

暑假期间，小付把女儿小曼带到了工地，她上班了，小曼就自己在“同心家园”的院子里玩儿，好像小付儿时生活的大院。一眨眼暑假就只剩下尾巴，开学前，小曼对小付说：“妈妈，我不想开学。”小付说：“妈妈先送你回家，等明年，这里到处都会开满鲜花，绿草茵茵，还会引来一些小鸟和小青蛙，夜里还会有萤火虫，咱们再来这里好不好？”小曼这才开开心心地离去。她不知道，在达拉特换流站竣工投运之前，她们或许再没有机会来达拉特了。

那个夜里，我独自钻进笼罩着生活区的钢构大棚。大棚内亮着灯光，墙上挂着一张张大幅照片。每张照片的旁边都附着一段文字，介绍照片所在地和照片的主人。其中一张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非常开心，中年男人鬓角斑白，正是徐国庆。照片右边是一行字：“山水一程，有幸相伴。愿少年不负韶华，愿爱人岁月无忧。”走出钢构大棚，寒风侵骨。手机上显示气温九摄氏度。一弯月牙悬挂西天，皎洁，宁静，高远。那一刻我隐约明白，这些临建板房虽然简陋，却努力想把每一个远离家门的人，都安顿成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三

遥望黑茫茫的大地，我心里默念着一个地名——库布齐。徐国庆告诉我：“库布齐，蒙古语的意思是‘弓上的弦’。3000多年前，库布齐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是个鸟语花香的地方，号称‘草原第一城’。”在这个特高压项目的地形图上，我看到了黄河几字弯一带沙漠大致呈东西走向，从左边走到右边，可不就像一张弓上的弦吗？由于人类过度的索取和连年不断的战争，“草原第一城”渐渐衰败，遍地起黄沙，遂成了这根“弦”。再后来，这根弦被恩格贝中断了。恩格贝位于库布齐沙漠腹地，蒙古语意为“平安、吉祥”。40多年前，这里还是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死亡之海”，植被覆盖率不足3%。如今，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恍如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奇迹的背后，是一代代治沙人用血汗书写的故事。那些望不尽的光伏板，建成沙漠中的“光伏长城”，实现“板上发电、板下修复”，将清洁能源与生态修复深度融合，取得了治沙的良好效果。

工地就坐落在这样的沙漠腹地。徐国庆是河南人，有30多年电网工程建设管理经验，可在沙漠腹地建换流站，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还是第一次。这里属大陆性半干旱气候，在工程现场，扒开表层，下面全是细得像面粉、毫无黏性的黄沙，插根筷子都站不住。建设换流站，正常工序是先搞土建再修路。徐国庆却打破常规，先修路，再搞土建。因为站区超过18万平方米，上千名参建人员和物料一旦运进来，倘若没有硬化路，整天泡在沙里，根本干不下去。一个多月后，一条平整的环形水泥路建成，徐国庆把它命名为“同心路”。接着，他又和建设人员一起，把基础建成几十个连为一体的钢筋混凝土筏板，同心共筋，整体受力，避免了沙漠里最棘手的不均匀沉降。冬夜里最低气温达到零下27摄氏度，建设者买来棉被、电热毯、电暖宝给混凝土基础取暖。三四月份风沙又起，往往一句话还没说完，嘴里就灌满了沙子。一道道难关被相继攻克，法宝归根结底还是两个字——同心。

徐国庆曾让人陪我去看过那座“骏马电站”。汽车驶入黑色的光伏方阵，轻驰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处观景平台下。这里是达拉特光伏领跑基地，为世界最大的光伏板图形电站。沿着木质台阶登高远眺，几十万块光伏板站成2.3万多亩沙漠上一匹“骏马”的图案，冷峻又热烈，把我们衬托得十分渺小。同行的人说，这些光伏板年发电量超过20亿度，足够几十万个家庭用上一年。库布齐沙漠的太阳能蕴藏量至少在1.5亿千瓦以上，当地根本消纳不完，只能依靠特高压工程输送出去。达拉特换流站，正是清洁能源外送的第一个项目，以后还将建设库二、库三、库四。我忽然懂了那些铁塔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银线以光的速度向前延伸的意义——大漠之弦，正在被重新拨动。

同行者让我想起达拉特换流站所在的黄母哈日村。黄母哈日是蒙古语的音译，意思是讨吃壕，历史上是个靠讨饭过日子的地方。前一日傍晚，我曾在那里与一名六旬村民交流。他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记忆里50年前的黄母哈日村四周多是黄沙，仅有一些芨芨草。沙漠变成良田是从11年前开始的。八年前这里开始大规模水利建设，他拥有750亩田地，每年种一季玉米，平均亩产2000斤，年收入超过100万元。看来，漫漫黄沙不仅能变成清洁能源，还能变成金色的粮食。

四

工地带给人的暖意，也在一个生日上。徐国庆告诉我，项目部的青年员工对这里印象最深的是过集体生日。那个青年员工学的是电气专业，这次负责项目的环水保和数字化工作，也参与了项目简报的编辑。他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初八，于是，他与徐国庆一起过了一个集体生日——徐国庆还笑说自己“蹭”了一个生日，今年过了两次。九月第一天凌晨五点多，徐国庆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是母亲打来的。他心里一紧，以为母亲或乡下老家出了什么事，母亲开口第一句却是：“庆儿，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想不起来，母亲提醒他：“今天是你的生日！”他异常感动，叮嘱母亲保重身体，等有空就回老家看她。此后不久赶上九月的集体生日，项目部的人围坐在食堂，摆上生日蛋糕，以饮料代酒，齐唱生日歌，快快乐乐吃了一顿团圆饭。这样的生日，小付也过了一次。她深深地喜欢上了项目工地，喜欢上了达拉特。

小野马乐队的吉他声清灵纡缓，恍如天籁，另两名成员在一旁用道具做出流水声和驼铃声，特别用心，像在舞台上正式演出一般。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大家好大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一旁的手机还在直播，粉丝留言说这个夜晚非常美好。所以，当离别来得猝不及防时，小付才那样不舍。

读书会的横幅还留在这里——小野马同心特高压，有机会我们再来！沉默一旁的小付眼里忽然闪动着盈盈泪光，轻声说：“以后我可能参加不了。”“为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因为……我要回去了……”小付嗫嚅着。原来，在此之前，江西水电的领导来库布齐沙漠工地看望坚守一线的建设者，无意间看到了项目简报上刊载的小付写的一些文章，鼓励小付好好干。不久，就有公司的人联系她，问她想不想回公司本部上班。“想啊，太想了！”小付不假思索。作为妈妈，小付终究是牵挂千里之外的女儿的，女儿更是想妈妈。能回南昌，与女儿和家人朝夕相处，是莫大的幸福。

大家都为小付感到高兴，却又依依不舍。旁边一名女员工还拉着小付的手，仿佛手一松，小付就会离开似的。直播仍在继续，粉丝们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祝福小付有一个好的前程。小付动情地说：“这是达拉特项目的‘同心’氛围浸润了我，感谢达拉特换流站项目，感谢各位老师，也感谢达拉特。祝愿所有朋友都有一个美好的前程，与沙漠治理和清洁能源一样，蒸蒸日上！”

我想起在达拉特换流站“同心家园”白色外墙上贴着的红色诗句——大漠是你的战场，风沙是你的戎装。同心是亘古不变的信仰，奋斗是报国建功的担当。一组组换流变，构筑起大地的脊梁；一条条直流线，书写光明的诗行。风沙吹不散初心坚守，寒暑摧不垮特高压人的梦想。我相信，这些文字是所有建设者共同的心声，当然，也包括身边的小付。

夜深了。坐在返程的汽车里，我们热烈地聊着对读书的感受，聊着文化对人灵魂的浸润与塑造，感慨万千。黑暗的车厢里，我听见小付的声音：“明天我就要离开工地了，感谢达拉特换流站业主项目部打造的‘同心’品牌塑造了我，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望大家！”夜色茫茫，点点灯火很快消退于茫茫原野。前方应该是一座座沙丘和排排光伏板，它们一路默默地伴随着我们的行程。那些面庞黝黑的建设者，此刻应该已经入梦了吧。待明年年底，换流站竣工投运，大漠之弦定将奏出悠扬的旋律，夜夜在梦里萦绕。（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