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牛益彤
年味是什么?八宝饭、肉汤圆、腊味、春联福字……同样的问题问年轻人,答案却鲜活得多——
逛灯会,不会只看传统灯组,一定会找Labubu、星星人形象的新潮装置打卡;添新衣,不仅要给自己买,还要给家里的小猫做件红色小袄;逛庙会,偏爱带着二次元元素的场次,结束后和同好拍几张合照发朋友圈,才算有过年的仪式感;就连吃的糖葫芦,也会特意选印着喜欢的动漫角色的,哪怕比普通糖葫芦贵几块钱。
那些看似“不够传统”的表达,那些融入热爱与个性的仪式,恰恰构成了年轻人的“年味”新章。
变化最直观的起点,是“衣”。
过年穿新衣,是传承下来的老规矩。最好是红色的、崭新的,图个新春好彩头。但现在,这个规矩还在,只是穿新衣的,不止是人了。
在人民广场地下华盛街一家手作小店里,头发花白的裁缝师傅高阿姨,正用缝纫机做一个红色小围兜。她面前的衣架上,挂着一排小衣服,有给猫咪的绣花袄,给小狗的拜年领结,甚至还有给仓鼠的红色小坎肩。
店主沈柔微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00后”姑娘,我们聊了起来。她说,新春时节,店里几乎每天都有来定做宠物衣服的顾客,大多是我们这样的年轻人,“他们说,毛孩子也是家人,过年要有仪式感。”
年味的变化,也出现在了食物上。
记忆里的年味,是有专属“声音”的——对上海人来说,是奶奶做的蛋饺里的脆爽马蹄,妈妈炸肉圆、猪皮时的油锅滋啦。听到了,年也就近了。
如今,年夜饭开始出现“新方言”。今年1月,小红书为二次元爱好者举办了一场庙会。庙会上,糖画摊子前排着长队。轮到一个男孩,他没要龙或凤。“能画这个吗?”他指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个角色。老师傅眯眼看了一下,点头。糖浆如丝线般流下,在铁板上迅速凝固。
几分钟,一个可爱的虚拟乌萨奇(IP形象)诞生了。男孩接过,他没吃,而是小心地装进透明袋子。“我要供起来。”他对同伴说。
在年轻人的庙会上,糖葫芦的山楂上印着卡通头像;元宵摊上有了奶茶和巧克力馅。这些新奇的味道旁边,依然摆着芝麻和豆沙馅。新的和旧的在一起,谁也不赶走谁。
住和行也有所更替,最直观的就是家门上的春联。春联是家的门面。红纸黑字,把愿望写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看见。过去的愿望很统一:招财进宝,身体健康。现在的愿望,成为年轻人的“个性朋友圈”。
二次元爱好者会选择印有动漫角色、二次元台词的春联,上联“无可代替的朋友”,下联“产生多余的情感”,横批“CP 9999”。还有的会选择异形春联,扇形、圆形、卡通造型,甚至是木质雕刻款,既美观又有装饰性。
或许这些春联不符合传统的平仄对仗,或许它们的文字不够典雅,但在年轻人看来,春联的意义,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民俗符号,而是自己个性化表达的载体,是对新一年的美好期许。过年,是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心愿,堂堂正正贴在门上。
“春运”依然是人类最壮观的迁徙,它的方向千年不变:回家。但“行”也可以是另一种奔赴。它的目的地,可以是一场庙会、一个漫展、一间手作工作室。
全国首个二次元新春庙会里,糖画师傅画出游戏角色,套圈的奖品可以是限量周边,许愿墙上贴满了对虚拟人物的祝福。年轻人们装扮成自己喜欢的角色,在《难忘今宵》的合唱中欢呼拥抱。“在这里,”一个扮演刺客角色的男生说,“我不用向任何人解释我是谁。我们彼此看见,就够了。”
他们也在城市里行走,去手作坊学编一个中国结,去老洋房听一场跨界音乐会,去弄堂市集淘一件复古玩具。过年的“行”,从“回到故乡”,多了一层“找到同类”的含义。
团圆的本质从未改变,但团圆的形态,已然百花齐放。
到底什么是年味?答案从来不是非此即彼。当年味从一种浓稠、集中的状态,变成了稀薄、日常、弥漫在生活各处的状态,反而更深地扎进了生活的土壤里。因为它不再依赖于固定的形式,而依赖于人心是否还愿意为它花时间、花心思。
上海,这座永远生机盎然的城市,成了这场年味变迁最好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