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未来产业发展势头火热。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未来产业与传统产业、新兴产业相辅相成、相互促进,传统产业底子雄厚,未来产业、新兴产业发展就会有后劲。要坚持联动发展,防止单兵突进。这为“十五五”时期处理好新与旧、快与稳的关系提供了根本遵循。
在实际工作中,有两种认识偏差值得警惕。一种是把未来产业与传统产业看作前后相继的替代关系,认为发展新的就得放下旧的,竞相上马时髦项目,对量大面广的传统制造业投入不足。另一种是把传统产业仅仅当作被改造的对象,热衷于讨论如何用新技术去“化”它,却忽略了它本身就是未来产业赖以生长的土壤。两种倾向看似相反,根子却是一样的,都低估了产业之间的互补性和链式关联。
未来产业对传统产业的赋能,源于其通用技术属性。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等前沿方向,很少以孤立的终端产品形态存在,其经济价值主要通过向既有产业体系渗透扩散来实现。工业和信息化部等8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提出,到2027年推出1000个高水平工业智能体,打造100个工业领域高质量数据集,推广500个典型应用场景。2026年启动的“模数共振”行动,把钢铁、石化化工、工业母机、汽车等20个重点行业列为主攻方向。赋能的深度也在变化,从质检、排产等单点环节的效率提升,逐步进入工艺机理层面,通过对高炉运行、裂解反应等复杂过程的建模寻优,改写沿用多年的经验参数,进而推动柔性生产、远程运维等模式落地。传统产业由此获得的,不只是成本曲线下移,还有在全球价值链中位置的重新校准。在这一过程中,传统产业绝非被动接受者。工业场景中的机理知识、工艺诀窍、质量判据,大多沉淀在老师傅的经验和企业的长期积累中,是行业模型最稀缺的输入。缺了这些,通用大模型进了车间也常常“水土不服”。
更值得强调的是,传统产业为未来产业提供着不可替代的物质基础和工程支撑,人工智能算力产业链就是典型案例。一个大模型能够被训练出来并稳定运行,背后是一整套硬件与能源体系。芯片制造离不开电子级化学品、高纯特种气体和精密加工;服务器整机依赖高多层印制电路板、精密结构件和高速铜缆连接组件;功率密度上升使散热从风冷转向液冷,带动泵阀、换热器、冷板、冷却液等一批传统装备与化工产品升级;智算中心本身是电力、变压器、开关设备和建筑安装的大买家;光模块的速率迭代,最终要落到光纤光缆、精密陶瓷插芯这些工艺细活上。把链条完整铺开就会发现,其中相当比例的环节属于统计口径上的传统产业。
一般而言,前沿技术走向产业化要连闯三关:技术可行、工程可行、成本可行。第一关靠科研突破,后两关主要靠制造业的工艺积累、良率控制和规模效应。我国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配套半径短、响应速度快、工程师队伍规模庞大,这些看似“传统”的优势,恰恰是未来产业实现工程化、规模化最坚实的依托。一些发达经济体前沿研究不落后,却屡屡出现产业化受阻的情况,原因之一正是制造环节外移之后本土配套能力跟不上。制造业企业的技术改造投入,还构成了智能装备、工业软件、行业模型的第一批规模化订单,为尚未盈利的新技术提供了宝贵的现金流和迭代场景。
推动两类产业相得益彰,关键在于把协同要求落到具体机制上。布局上坚持全国一盘棋,因地制宜、错位发展,防止盲目跟风上项目、乱烧钱,制造业底盘厚实的地方尤其要把配套优势转化为未来产业优势。创新组织上坚持产业出题、科技答题,用好中试平台和首台套、首批次政策,让传统产业的真实难题成为科研选题的来源。要素保障上统筹算力、电力、数据、标准和人才,加快高质量行业数据集建设。政策取向上防止“喜新厌旧”,稳住传统产业改造升级的投入强度。
产业演进从来不是简单的辞旧迎新。传统产业底子厚一分,未来产业的路就好走一分;未来产业走得远一步,传统产业的天地就宽一步。把两者放在同一个现代化产业体系中统筹谋划、联动推进,我国就能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赢得主动。
(本文来源:经济日报 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渠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