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五章》:纪录剧场如何与现实对话?

2018-07-12 08:12 来源:北京日报

  瑞士导演米洛·劳(Milo Rau)的《轻松五章》近日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中剧场演出。一部由七个孩子参演,一个成人主持,以戏剧课形式,从孩子中选角、指导孩子排演一部以著名的比利时虐童杀人犯(马克·杜特斯)为题材的剧场作品,无论演出题材或是形式,都注定是极易遭受争议的。然而只要我们回归作品本身,无论是从表演伦理还是剧场美学角度,都会发现这部入选2017年“柏林戏剧节”的作品,实际是借着孩子的视角,让我们重新发现了剧场与现实对话的可能性及其独特的魅力。

  正如作品的英文名称“Five Easy Pieces”一样,《轻松五章》开场直入主题,由成人演员扮演的“选角导演”主持全剧,台上参演的七个孩子向观众进行自我介绍。接着在“导演”的指导下,相继排演与杜特斯案件相关的五个简短的戏剧场景——它们分别以杜特斯父亲的视角、案发现场的重演、警察的讲述、受害孩子的父母以及幸存者的视角,切入对这个事件的舞台叙述与呈现。由此,我们极易陷入对这样的作品是否适合由孩子来演,创作者的动机又是否在借孩子博眼球的争议之中。

  虽然观演过程中我们能感受到许多富有戏剧性的时刻,但《轻松五章》在本质上还是一部根据真实素材、历史事件以及小演员的亲身经历,编排而成的纪录剧场作品。而那些独特的观演质感与瞬间,实际上部分源自孩子的存在,更重要的,则在于米洛·劳的纪录剧场美学追求。2007年,米洛·劳创立了容纳戏剧、电影等多种艺术形式的“国际政治谋杀研究所”(The IIPM),由此更加自觉地去探索和建构自己的纪录剧场理论。这位曾经师从布尔迪厄的艺术家,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社会、哲学基础,有效地容纳进剧场艺术形式的编排之中。2009年起,通过《齐奥塞斯库的最后一天》《憎恨电台》等作品,米洛·劳将“重演”(reenactment)作为一种概括自己剧场创作的理念,不断在创作中实践。“重演”并不是一个艰涩的哲学概念,所谓的“历史重演”,实际在西方艺术史上有着悠久的传统,自文艺复兴时期逐渐在剧场流行起来,其意在通过艺术的形式,而且通常是表演的方式,复原、重建历史事件中的某个阶段,由此对观众实现一种教育或娱乐功能。

  米洛·劳不过是将这一手法有意识地用于纪录剧场的创作,用以强调在剧场中通过对重要政治、历史事件的复现,刺激历史记忆与社会良知。2014年开始,他的“欧洲三部曲”(《内战》《黑暗时代》《帝国》),让观众对其纪录剧场作品的形式留下了相对完整的印象,其采取的形式是让来自不同国家的演员,在舞台上面对镜头讲述自己及父辈在战争中的故事,而这些演员的面容会以即时影像的方式同步呈现在投影屏幕上。而《轻松五章》以孩子的视角与存在,促成了一部米洛·劳将“重演”这个概念在剧场里实现得最为丰富的作品。

  孩子的天性,使其在表演与非表演、坚持自我与模仿成年人之间,天然带出了与戏剧艺术相关的模仿、扮演,以及如何唤起观众情感这些原点问题的讨论。而导演基于此,赋予作品在结构上的丰富层次,让《轻松五章》不仅完成了纪录剧场对历史、现实的叩问,也让我们对戏剧艺术本身有了重新思考的机会。

  《轻松五章》演出现场上空悬挂的投影屏幕,并非仅仅作为对演员表演的特写镜头,更是全场演出的不同叙述视角,区别“重演”层次的展开提示。在五个场景的演出中,屏幕上播放的是事先根据杜特斯案件幸存者自传文字、相关记录拍摄的成人演员的表演影像,而舞台上孩子们表演的,正是对屏幕影像的模仿和“重演”。与此同时,在舞台上饰演导演角色的“彼得”,通过对孩子们的指导,甚至是命令,让观众看到了孩子们围绕表演所展开的讨论甚至争论。比如当饰演警察的男孩拒绝导演让其说台词的要求,执意要讲完自己的故事,并认为这是在交待角色的必要背景;或是当饰演罪犯的孩子拿起枪,模仿纪录片中的成年演员开枪杀人时,他会去质疑和发问:到底是自己在杀人,还是自己饰演的角色在杀人?而在第四个场景的表演中,当饰演死去孩子父母的小演员无法当众流泪,导演让孩子在眼睛上涂抹辣椒水,小演员面对镜头流下了表情复杂的眼泪;再或是当彼得命令饰演受害者的小女孩,当着镜头脱掉衣服时……这些时刻,有些让我们发笑,有些甚至让人觉得残忍,我们感慨那些因为孩子对表演理解不成熟而促成的诗意瞬间,更为那些我们自己总是回答不好的老生常谈的表演伦理问题,重新感到惭愧。

  《轻松五章》的创作和演出情况,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2016年来京演出的“柏林戏剧节”的另一部纪录剧场作品,耶尔·罗恩的《共同基础》。无论是米洛·劳与CAMPO艺术中心的合作,或是罗恩心理治疗式的工作坊排练过程,我们从中不难看到,这些能够创作出动人的纪录剧场作品的创作者,对纪录剧场所面对的社会现实素材有着严肃的情感关怀和理性的认知——米洛·劳甚至对真实历史情境有着“强迫症”式的追求,比如在排演《轻松五章》时,他会极力对每一个牵涉其中的历史场景或真实人物,做到亲力亲为的实地调研。同时,他们又都是深谙与人交流的心理情感专家,无论是对演员,还是作品与观众见面的形式。

  纪录剧场并非只是对调研素材的剧场呈现,更重要的是创作者对素材本身的结构能力。同时,对观众而言,他们更希望看到那些能勾起自己情感和记忆共鸣的作品。也只有基于此,纪录剧场所谓实现与社会现实对话的功能,才能在更完整的意义上得到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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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欧云海)